街角的花店老板，会眯着眼睛记起这个金发的小男孩每周都会有几个早晨跑过来，去后院和自己家的儿子费伊一起拾掇花。费伊从小就被人叫做阿布洛迪，美得惊人，也心高气傲地惊人。同龄的朋友都没有两个，与小他几岁的米罗一起处得却很好。院中的一花一草都是费伊从小精心照料的朋友。而米罗年纪虽小，却令人惊讶地很会照顾花。费伊的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美丽高傲地优雅。加上米罗以后花园的场景依旧和谐。

老板会眨着眼骄傲地总结说，这两个孩子即使头发上粘着泥，看上去也比别的孩子挑眼。

手工艺人家的男主人记忆中的米罗完全不同。这孩子比自己儿子迪斯年纪小，精力或者破坏力可不见得小。他们会头戴着老板的招牌面具找稀奇古怪得阴森的地方打仗做游戏，用老板卖得最好也最贵的手工象棋棋子。迪斯的父亲不止一次拎着米罗的耳朵上门告状。和我儿子一模一样让人头疼得见鬼。这是他的评价。

冰激凌店的老板却一口咬定米罗是个安静的孩子。他会在阳光灿烂的下午来找自己家的卡妙玩，然后两个小孩在木条凳上安安静静地吃老板笑眯眯递上的冰激凌。手工艺人听到这里要是翻白眼，冰激凌店老板就会想一想然后补充说好吧，他还喜欢用我的原料和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野果子自己做古怪口味的冰激凌——可是孩子么都喜欢玩。他和我儿子一起玩得时候可是又乖巧又安静——一句话，是你们家儿子脾气古怪，不是米罗有问题。

——如果说花店老板家儿子是生性高傲，冰激凌店家的长子就是生性冷漠。生性冷漠的卡妙一般独来独往，上门去玩的常常只有这么一个小孩。卡妙对比自己小的人一向照顾。卡妙的父母喜欢他，常说夏天来了要研制新品种的冰激凌。

一种小米罗最喜欢的冰激凌。他们说。

第二年夏天来的时候，米罗搬走了。

那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孩子。他们遗憾地说。

如此，每家每户眼中的米罗各不相同，有时甚至大相径庭。帕拉斯夫妇眼里，米罗是那个冷冷淡淡把与他年纪不相仿的道理用最直接的语气甩在他们宝贝女儿面前的人，一向被捧得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会轻易被气得直哭；小镇中学的校长从来就理解不了自己金发的儿子——米罗到来后，儿子多了位讨论战争史军事史的朋友——又一个校长理解不了的怪孩子；同样的米罗会跟着阿鲁迪巴每周出去送牛奶送报纸，是牧场主夫妇眼里最健康最招人喜欢再正常不过的伶俐小孩；镇长史昂知道米罗会常常跟自己侄子出去放羊，好几年后穆告诉叔父其实他们一边放羊还一边讨论诗歌——镇长眼神深邃了几秒，脸上却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那是个复杂的孩子。这是史昂唯一的评语；复杂这个词被潘多拉家的别墅里的人同样公认，因为这个不到十岁的金发男孩隔上一段时间会和祖父一起被邀请来听小姐演奏竖琴，期间这个孩子能一动不动沉默好久。

——这个观点理所当然不会被面包房主一家赞同：沉默？我们女儿沙尔娜和他一起玩儿的时候能安静片刻就谢天谢地了！

镇子不大，每年新年大家都会聚集在一起，闲话过去与将来。新生的孩子，去世的老人，来了又走了的邻居总会被提及。然后撒加发现，有关米罗的回忆总会被与别的孩子相连。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个孩子自己一个人是什么性格什么样子。就连他自己家也不例外：他的双胞胎弟弟加隆就时常嗟叹这个小孩要是没搬走一定会长成自己的翻版，然后回忆起自己和这孩子一起冲浪一起滑雪一起抢吃的一起恶作剧一起从不叫撒加哥哥总是直呼其名。直到米罗搬走五年以后加隆才交代说他曾带着小米罗出去观摩自己喝酒打架——为这事儿他们父母后知后觉依旧勃然大怒，加隆被罚每周末回家住修剪草坪半年。

米罗这个名字能连接起小镇所有孩子的记忆。

每每这时，撒加会摇着头微笑。

只有撒加觉得，米罗是个忧伤的孩子。

从第一眼见到时他就这么想。这也是他对这个小孩的最后印象。一身黑色的制服。一个手提箱。一副刻意的面无表情。一个单薄的影子。米罗来的时候如此。走的时候亦是如此。

米罗的祖父与撒加家是邻居，兴趣广泛，刻板又高傲的著名火山学者。所以当老人有事外出时年长八岁的撒加便成了Babysitter的不二人选。交换是撒加被允许随意使用观测台上的天文仪器和图书室里——包括内室中所有的书。两家的关系从没有那样
近过。看护米罗实在不是什么复杂的差事——大部分时间小男孩在完成老人布置的功课。在撒加看来，祖父制定的培养计划系统又严苟，近乎残酷。所以米罗的课余时间虽多，真正完成起这些功课的时候真是咬牙切齿竭尽全力。让撒加惊异的是这个小孩面对祖父的功课很少埋怨。总是以一种有点好笑的毅然决然的表情坐下来，翻开书，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苦干。很少见的情况下，米罗会小声提出想去撒加家吃点心——撒加母亲做的点心是小男孩的最爱，这时撒加就知道小孩是真的累到委屈了。很少见很少见。

一张巨大的木桌。一壶文火上的茶。一壶橙汁。两人就能在洒满阳光的图书室里度过一个下午。夜晚撒加有时会带小孩一起上观测台然后一起摆弄那些昂贵的仪器。偶尔的偶尔——在米罗搬走前的最后几个月，撒加提前结束了大学前的学业，却决定推迟一年入学。那时候他会陪米罗一起下棋，讲故事，再送小孩上床睡觉。

搬走那天，接米罗的车来了。但小男孩却不见踪影。是撒加在公墓里找到了整装待发的男孩。和米罗说最后一句像样对话的也是他。

撒加记忆里的米罗是一个忧伤的孩子。

撒加记忆里的米罗不是长发。不会任何乐器。声音甜美清脆干净。撒加记忆里的米罗一直只有十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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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倒车、十二分钟的山路再加上细细蒙蒙的初冬冷雨，这些一切把撒加爆发的愤怒一丝一丝浇灭了下去。等到他站在家门口翻找钥匙的时候，发梢又恢复爱琴海一样的湛蓝，瞬间胜盛的怒火此刻只剩下一缕一缕冒起的白烟。

这时撒加才觉得自己发火的时机实在是不理智之极。

一个半小时前他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安顿下，想要亡羊补牢出去买些必须的生活用品救急。一个半小时后他回来，两手空空，背后跟着一个愤怒到冰点的二十岁男孩。一个曾经被他看护现在完全是陌生人的男孩——一个大概同样气疯了现在心情也没好转的男孩。

撒加硬拽着他回家，甚至站错了停车位上了反方向的车。米罗寒着脸看他对着着地图和一张写着地址路线的纸条白费功，直到他们第二次要坐错车的时候才一把抢过纸条，扫了一眼，径直穿过一条小街去找另一路车的站台。一路上米罗头也不回，一个字也不肯跟他说。撒加知道米罗从小睚眦必报，帕拉斯家大小姐曾有意无心地说过迪斯［阴阳怪气］，于是米罗每次见到她必然冷嘲热讽。撒加还知道米罗从小记仇，一旦被激怒半天也哄不回来。现在这样阻止他出丑还肯给他带路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现在这个陌生的米罗就立在他身后，和他一样浑身湿透，呼吸冷得像冰粒一样扎在他后背上。

撒加认命一样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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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留长的金发已经纠结在一起，发梢一股一股向外渗着水。“去浴室把头发擦干。”撒加皱了皱眉直觉式命令道。

“用什么擦？你要我从这里面找毛巾？”米罗冷诮，针锋相对。他抬起下巴，示意撒加空荡的房间，没上床罩的床垫和一地的行李包，冰冷的讥讽里弥散着怨毒。“你能把浴室的方向指给我吗？”

他的小米罗从不会带着这样的敌意说话，不会对着他。

撒加叹气，解开一个打包的行李箱，抽出一条厚厚的毛毯子递过去。“坐吧。”他说。

对面的大男孩吃了一惊。他认识这毯子。撒加会带着它来到邻家的图书室。撒加爬上梯子找资料的时候米罗会听话地坐在毯子上翻看已经取下来的书。夜晚在天文塔撒加会把毯子铺在窗台上，他们可以一起把胳膊枕上去看外面的星辰大海，手边是热巧克力与红酒。

毯子的闻起来和手感一样熟悉。米罗坐在上面的时候觉得全身肌肉都放松下来。针刺一般放射的冰冷感消失。撒加松了半口气的同时心中苦笑：米罗熟悉这条毯子，似乎还胜于熟悉他。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与刚才广场上同样的话，语气天差地别。平静地如同他每个踏入邻家主厅的下午，问那个小男孩你睡过午觉了吗。

“撒加！这是个大学城，里面有一万在校生。我二十岁，在这里念书，一万分之一，有那么特殊吗！”

米罗拔高的声音里听得出炙烈的愤怒，脸颊泛红。撒加一口气彻底松下来。先前那个笑起来礼貌又神秘愤怒时冰冷里流淌怨毒举手投足都是陷阱的年轻人不见了。这个生气起来如同超新星爆发的样子他熟悉，虽然小米罗发火的对象一般是加隆。

“……广场上那么多人——拉手风琴的男子，一家子组成乐队在唱歌跳舞的——我喜欢我的笛子，也喜欢别人表示认同。可是你就那么拉我走——好像我是逃学出来卖艺的小孩子！”

米罗坐在毯子上仰头怒视他。撒加呼出那口松下的气，立起一只膝盖也坐了下来。

“……妈妈常提起你。”

米罗眼神黯了黯，然后迅速别过头。

“……我们以为你现在在索邦。”

水珠从金色发梢滚落。“……谁说的？我爸爸？”

撒加摇了摇头。“……加隆。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妈妈回报你的近况，看了什么书去哪里玩儿了考试怎么样心情如何……我一直以为你们——”

米罗冷哼。“那是因为他只会读我MSN上的签名！而我从来不会在上面写我休学了半年然后换专业转到这里来了！”

撒加暗自咬牙下次通电话的时候这状告定了。

“……那他麻烦大了。妈妈估计会罚他休假的时候回家修整房子。你知道，我们家很大的。”

米罗咕嘟了一句他活该。没有动。撒加苦笑。

“……我先找毛巾出来。然后做饭给你当道歉好不好？开始工作的时候妈妈把她家传的菜谱给我了。”

米罗抬头笑了。进门以来的第一次。紧绷的空气被化解而开。“……你有餐具？你买菜了？”

……撒加头脑里瞬间空白。他终于想起那隐约的空落感是什么：他去广场是为去买菜。他的购物袋现在还掉在那个米罗被他拽走的地方。五点多钟的天已经完全黑暗。明天是周六。也同时是这里的法定假日。

米罗看着他的思绪在眼睛里转了几转，再扫视一圈撒加夹生的房间，苦笑。

“……还是先去我那儿吧，我的看护人。”